07

大西北的风，带着粗砺的黄沙，打在试验场的防风玻璃上。这是我来到基地工作的第二个年头。窗外零下十五度，室内暖气烧得足，稳稳二十五度。“清桐，把外衣裹紧了再出去，这大漠里的邪风穿堂过，最伤骨头。”张总工掀开厚门帘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个双层保温饭盒。他是这个涉密项目的核心负责人，今年快六十了，两鬓斑白，待人温和。“今天食堂包了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，我特意嘱咐了师傅，连虾皮和海鲜酱油都没往里放。你放心吃。”我放下手里的数据记录仪，接过了热气腾腾的饭盒。“谢谢张工。”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张总工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，目光慈祥地看着我。“你昨晚熬夜做模拟数据了吧？今天早上我看你走路有一点点跛，是以前的旧伤犯了？”我夹起一个饺子，手一顿。“是。以前冬天在大寒天敲了很久的门，手脚冻坏过。更早之前，下雨天被车撞了，脚踝骨折没养好。”我以为他会像我曾经的家人那样，说一句你就是不小心，多大点事。但张总工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我，过了良久，叹了一口气。“你档案调来的时候，背景审查里有你小时候在外面受苦的记录。”张总工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带着沉甸甸的心疼。“我们几个老家伙当时看了，心里都不好受。在外面吃了那么多年苦，好不容易回了家，怎么身上的伤反而更重了呢？”我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。在此之前，我的遭遇在陆家人和亲戚眼里。是需要避讳的黑历史。是可能帮人贩子做事的谈资。从没人问过我吃的苦。“都过去了。”我咽下热乎的饺子，满口温热鲜香。“在这里，挺好的。”“是啊，过了这道关，以后就都是坦途了。”张总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警徽标志的特殊准假条，轻轻推到我面前。“下周在兰州有一个封闭式的全国高级航空航天材料研讨会。你是项目骨干，所里决定派你去做阶段性汇报。”“这也是你这两年里，第一次有机会走出隔离区。”我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批条。两年了。我的时间在这里被数据和实验填得满满当当。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千里之外的那座城市了。“好。”我收起假条。“我一定把汇报做好。”张总工站起身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所里不仅是工作的地方，也是你现在的家。出门在外，有事直接打电话，我们这些老骨头，就是你的后盾。”我用力点点头。这里没有记性不好的哥哥。没有间歇性耳聋的妈妈。也没有总是眼花的爸爸。有一群真正看得见我的伤。记得住我的喜好。随时听得见我说话的家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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