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
成为陆家主母后,我终于有了正当渠道与娘家联系。爹娘竟都还健在,弟弟也已娶妻生子。我定期托人捎些银钱、布料和寻常药物回去,依旧不多言,只在家信末尾简单写上「一切安好,勿念」。娘家回赠的东西则更简单:几斤家乡的干枣,一罐弟弟媳妇腌的咸菜,或是一双母亲亲手纳的粗布鞋垫。东西微不足道,却让我在陆府这潭冷水中,第一次感受到一丝踏实的暖意。我将这些土物仔细收好,那双鞋垫至今舍不得踩在脚下。陆文清有次见到,只淡淡问了句「家里捎来的?」我点头称是,他并未多言,但此后账房对我支取银钱送往娘家,从未有过半句质疑。偶尔,在夜深人静时,我会推开窗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漆黑的剪影。宫里的岁月像一场模糊的梦,而眼前的陆府,冰冷而真实。手背上被烫伤的红痕渐渐淡去,留下一点浅白的印记。指尖被瓷片划破的伤口早已愈合。外在的伤口总会痊愈。而心里的寒,还需更多的时日,或许才能驱散那么一丝丝。我拢了拢衣襟,将窗户关小了些。夜风带着凉意,但这凉,比起宫里的深寒,似乎又多了一点人间的烟火气。日子,总要过下去。我既成了这府邸名义上的主母,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继续这般沉沦下去。在宫里,便是最不得宠的妃嫔居所,表面功夫也需做得光鲜整洁。这无关恩宠,关乎生存的体面。我首先从账目入手。前任主母留下的账本,字迹潦草,许多款项只有总数,不见明细。采买、用工、人情往来,皆是一笔糊涂账。下人们支取银钱,也多是口头禀报,缺乏凭据。我寻了个午后,陆文清休沐在书房,我捧着那几本厚厚的旧账册,去求见他。他正临帖,见我进来,搁下笔,目光带着询问。「老爷,」我垂首,将账册轻轻放在书案一角。「妾身梳理旧账,见其中多有模糊之处。往后家中用度,想立个新规矩,每笔出入皆记明细项,采买需有单据,月尾核对一次。不知老爷意下如何?」他闻言,略显讶异,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了翻,眉头微蹙,显然也看出其中混乱。他沉吟片刻,道:「内宅之事,由夫人做主便是。只是……未免过于繁琐?」「宫中用度,皆循此例。」我轻声道。「虽繁琐些,却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耗损和口舌。」听到「宫中」二字,他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一瞬,随即点头:「既如此,便依夫人之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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