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
出宫那日,天依旧蓝。我换上来时那身早已不合身的旧衣,抱着一个略大些的包袱,里面是多年积攒的微薄体己和那对金簪。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困了我二十二年的宫阙。一步步走向那扇偏门,这一次,它为我敞开着。门外是车马人声,是陌生的街市,是耀眼的日光。在我快要走出那扇偏门,阳光刺眼的瞬间,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匆匆从我身边跑过,胳膊似无意地重重撞了我一下。我踉跄一步,回过神来,却发现袖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、沉甸甸的硬物。用一块灰青色的碎布包着。我借口整理衣裳,走到一旁背人处,悄悄拿出来看。那是一枚磨得光滑的石片,材质普通,却雕刻着一尊粗糙却慈悲的菩萨像,背面刻着一个「安」字。边缘已被磨得十分圆润,像是被人握在掌心反复抚摸过无数次。我猛地回头望向宫门方向,只见那个撞我的小太监早已消失在人群里。宫门深重,再无熟悉的身影。我将石片紧紧攥在手心,质地温润,仿佛还残留着谁的体温。我知道,这是他所能给的、最沉重也最无言的祝福。我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,阳光猛地扑在脸上,刺得我瞬间眯起了眼。二十二年前,我从这里走进去,换回三斗小米。二十二年后,我从这里走出来,带着一副枯槁的心肠和一段被安排好的婚姻。风吹起街角的尘土,带来一股鲜活却陌生的气息。我站在原地,怔忡了片刻。没有狂喜,没有悲伤,只是一种巨大的、近乎虚无的茫然。二十余载深宫岁月,像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。梦醒了,我却不知该去向何方。我只知道,宫门在身后,又缓缓关上了,发出许久的轰鸣。出宫前几日,我曾试图寻过小禄子,想与他道别,却未能见到。只听人说,他好像犯了什么错,被李公公派去皇陵那边当差一段时间。皇陵偏远苦寒,这一去,不知何时能回。后来听一个从皇陵回来的老内监说,小禄子没了。说是水土不服,一病就没了……那地方,阴气重,缺医少药,去了就是等死。从此,阴阳两隔,再不相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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